勇者乐山 ——镇江散记
不要怪我太坦白,在江南的城市里面,镇江实在是不太出众的一个。
它没有南京的霸气,没有无锡的富气,没有苏州的秀气,也没有杭州的灵气。
它街道太窄小,以致在地图上图表显赫的大路走上去都觉得太小家子气而浑然不知。它市井太冷落,以致于很多餐馆到了正午也还门可罗雀。它地名太肃杀,京口、镇江,市中心广场“大市口”经常被人误读成“菜市口”而不敢恭往……
好在,它占据地利,面朝一条长江,胸挺一条大运河,遥对一座繁华的扬州城。扬州有春风十里,竹西佳处,有的是才子佳人,名媛怪杰。镇江嫉妒它琼花太娇,杨柳太嫩,自己捧着一个“兵家必争之地”的招牌,尴尬的坐在对面。
可是每当南北失和,战事一起,胡马窥江,扬州便是废池憔木,而镇江倚着长江天险,三山之势,英勇抗敌。后人评说,扬州自然要带上“死于安乐”的帽子,而默默无闻的镇江却可以赢得一个民族英雄的头衔。
这里是英俊豪杰精忠报国、建功立业的疆场。
感受镇江,最好是冬季,说不尽的浩气。最佳是三山,三山者,北临大江之金山、北固山、焦山也。其中北固居中,俊秀挺拔;金山、焦山,一左一右,犄角互援,有万夫莫当之险。当你登高极目,只见神州风光,天苍苍,江茫茫,江天一色,一览无余,更有寒风袭面,若逢和平年代,百业俱兴,满目盎然,对千里河山岂能不生热爱之情,至若胡寇入侵,山河破碎,满目萧然,岂能不起为国效劳之意?
首先是金山。
它不高,它距市中心不过数里,然而在市区几乎瞧不见它;也不秀,经过山下泉水丁冬、山上禅寺森然交相辉映作为装点,才具体几分。我完全是冲着它的故事去的。
虽然其中的中泠泉有天下第一泉的名号,江天禅寺从南朝梁武帝主持“水陆法会”到清朝康熙皇帝提写匾额的显赫,这些都可能不为人知,但是提起白娘子水漫金山的故事,那是三岁小童都知道的。许仙和白娘子本来夫妻恩爱,在天堂之下过着比神仙更美好的生活。可是金山寺的出家人法海禅师以近乎原教旨的极端思想认为他们人妖相恋,那绝对是违背纲常,超出既定通婚界限的。于是,他囚禁许仙。白娘子苦苦寻夫,终于找上金山寺向法海要人。结果暴一个霹雳,水漫金山,生灵涂炭,白娘子触犯天条,被囚禁在西湖边的雷锋塔里,许仙也万念俱灰,就此在金山寺出家。
金山对雷峰,这是一篇怎样的《双城记》?
如果狄更斯有幸听到这样的传说,看过这样的悲剧:在古老的东方,有这么一个女子,为了恋爱权——这一基本人权,不惜发动一场一个人的大革命。法国大革命的烈火燃烧着,金山大革命的洪水奔腾着。火与水,燃烧和奔腾,似乎蕴涵了某种关于爆发和抗争的哲学意义。当然,其中“革命”的暴力会盲目的挥向无辜的人民。看金山山势,临江而俯览全城,如果长江之水漫过金山,那其杀伤力甚至不亚于海啸。但镇江的老百姓大度而不可言明的原谅了她,金山上不是还有一个陈有白娘子和小青的石像的白龙洞?而狄更斯却以法国启蒙运动的精神,把达奈和路茜塑造成以宽容和博爱战胜仇恨和暴力的榜样,成功的化解了这个难题。
呜呼,古老的中国,这里没有启蒙。
白娘子的故事,那是金山的传说。金山的现实则需要一点魔幻:很多年以后,当梁红玉陪伴已被逼辞职的丈夫韩世忠在失落中游山玩水时,准会想起很多年前梁红玉亲自在金山上擂鼓助战的往事。
宋代。那是一个山河分裂的时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当辽金南下,杀人略地,千里江山在风雨中飘摇,大汉儿女岂能容忍?当金将兀术率领女真军10万之众略物北归,抵达镇江时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率八千精锐从金焦二山阻截,把金军逼入死港黄天荡,围攻48日,虽败犹荣。从此以后,金军不敢再渡长江。
有人说,幸亏此役韩世忠未能取胜,否则他一定是第二个风波亭里的岳飞。我认为这是有道理的。这个政权的缔造者就是从枪杆子开始抓起,抓到皇权的,所以他们对于掌握枪杆子的人总有一种先天性的猜疑。
悲乎,大宋!你只是得过且过者的乐园、士大夫的乐园、道学家的乐园,不是军人和勇士的战场。尽管,很多年以后,他们可以被后代的宣传家重新发现,大笔一书,成为民族主义者的榜样。但是,对于战士,生不能战斗,等到死后扬名又有何用?
今天我独登山顶的慈寿宝塔,前不见白娘子洪波阵阵,后不见梁红玉的擂鼓声声,唯在刺骨的寒风中遥望大江。是是,在理学兴起的宋代,金山上却交织着两个超级女声,白娘子和梁红玉,洪波和擂鼓,对人权的追求和对主权的捍卫,和着山下千年奔腾的长江水,卷入东海去抗争。
其实,管它人权、主权,追求单一些倒也痛快,成功就大张旗鼓的活,失败大不了也轰轰烈烈的死。但在白、梁一千多年前的镇江偏偏蹦出来一个孙尚香,生活在主权与人权的夹缝之中。尽管她的“战斗力”不亚于以上二位。据说,在某新款的《三国志》电玩中,舞刀弄剑的刘备夫人、孙权妹子孙尚香的战斗力已经可以与某些曹魏将军匹敌。但当闻夫君刘备在长江上游的白帝城病殁,只有在下游千里之外北固山上默然遥祭。君殁长江头,我祭长江尾,今日思君君已去,共死长江边!旋即从山上的北固亭投江自尽以跟随夫君。
不知哪个过往的文人墨客,同情这个刚烈的女子,又将此亭叫做祭江亭。我凭栏俯视,只见山下滩上乱石横斜,森然可畏,大江尚在远处。如果今天还有青年男女不堪感情重负要殉情于此,那身体一定不能如孙尚香那样传奇式的一倾入江,随波漂移。
也许,现代与传奇是天生的大敌。
北固山麓的溜马涧和试剑石也是有典故的地方。想当年,在这有“天下第一江山”之称的北固山麓,孙、刘策马扬鞭,刀起石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有了这样的生命力才能与老气横秋的曹操共争天下。
后来,又是大宋年间,有一位歌颂孙权以自慰的词人来到这里。他叫辛弃疾,不管登山多少高山,不管是把多少栏杆拍遍,他总以为自己登临的意图无人知晓。是寻找诗性吗?像李白,不!是游山玩水吗?像我,也不!在那个山河破碎,故乡沦陷的时代,他只求带兵军作战重整旧河山,收复失地。然而,还是和向金国进贡求和的基本国策不合,他被冷落在山水间,做几首抒抒胸臆、泄泄愤怒的豪放诗,阴错阳差竟成了大词人。其中在这北固山歌颂孙权的这首,简直被后世传为豪放诗的千古绝唱:
引用: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就这样几堆宋词幻化成华丽装饰的外壳,把辛将军埋葬在无比凄凉的坟墓里,尽管中国大地从此多了几曲千古传诵的诗词,在后世的王谢堂前到寻常百姓家中传唱,但是这是怎样的悲剧?
呜呼!华丽隽永的宋词,你是怎样的悲剧?在那个只剩半壁江山苟延残喘的宋代,在那个呼唤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土的英雄勇士的时代,你本不应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终于,蒙古人从千里之外的大草原浩浩荡荡的赶来了。还是在镇江。占据长江天险的宋国水师被本来不善水战的蒙古军团轻易击败。宋府以进贡求和以求得半壁河山的基本国策终于失效。
东面的焦山,在江中的小洲上。
野舟横渡,以怀古者的心态,看大江滔滔,水草萋萋,听水声,船声,来自远古的回声,历史的沧桑感豁然而出。在这里,曾经最壮烈的一波发生在150多年前,世界已经进入轰然巨变的十九世纪,中国也在这里迎来近代岁月。这一回,迎接的不是从长江顺水西下的83万曹军,也不是从大运河南行而下的蒙古舰队,而是从大洋逆江而上的大英帝国的坚船利炮。那刻,大一统的构架图有虚名,大清在理学的禁锢下僵化和蛀虫的狂食下陈腐,战争的惨败不用说也是显而易见的。然而,面对高出自己一个时代的对手,镇江守军无所畏惧、壮烈殉国的战果依然可歌可泣。今天,古炮台犹在,锈迹斑斑的大炮犹在,我站在古战场上,眺望四野,不见旧人,但见一快碑刻,上面刻有英国人恩格斯对镇江一役的评价:
引用:
“中国士兵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驻防旗兵总共只有 1500 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人。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
归途,没有夕阳。
我猛然发现三山之上竟然都有寺庙。
这里是军人的疆场,要这些寺庙来干什么?这是偶合,还是冥冥之中某种命运的归宿?
记得孔子说过:“仁者乐山。”他老人家认为仁者是深沉静谧的,有仁德的人也是长寿的。他也许不知在他生后两千年,有许多许多勇者,其中还包括了许多女性,向三座山顶攀登过,他们有的成功的登了上去,绝大多数,都在中途摔了下来,粉身碎骨。仁者乎,勇者呼?成败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人一直继续向上攀登。今天,轮到我了……
三山,那是勇敢者的疆场!
而那三座寺庙,就当悯怀这些牺牲者的“悯忠寺”吧!
山之下,寒风凛冽;山之上,国有殇。
远去了,镇江……
忽然想到开头写下那么多轻视镇江的文字,总感到有那么些负罪感。还好,现在补偿了。
[此贴子已经被双塔奇谋于2006-4-10 18:49:09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