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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无疆] 玄黄落夏(穿过宁夏、甘肃、内蒙所寻访的西夏残痕)

   NO28:
   由于季节变化和当地的生活,在后来我去过很多寺院醒目的位置上都有类似这样的告示牌,将本寺的五礼具体时间给规定好。后来在我穿过戈壁与黄土混杂原野,进入到韦州的那个下午,就是在风沙起时青色的空中听到来自前后左右不同方向上,在不同时刻的阿訇召集信众上寺的吟诵声。那是因为20个教坊,属于不同的小的教派,各个寺在礼拜时间上的差距,就造成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祈祷声音。
  
  这天下午我进到银川北关大寺内,又刚好赶上礼拜结束,上寺的人们出来,走下大殿的台阶。给我最大的感受是,对于我毫不认识的他们,却每个人都冲着我有微微笑容,那种宽厚容纳与和蔼自然的笑,一下就打消我在进入清真寺时的那种紧张与陌生。

走过岁月,走过感动,装满流浪和飘泊的心;风烟起处,感恩梦里,未曾知晓的微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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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北关大寺五礼的时间牌表:



  下面是南关大寺五礼的时间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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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9:
  从银川开始向北,在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狭长的川地里,有着数量非常多的湖泊,犹如上帝在哭泣时的眼泪,零零散散、或大或小、奇形怪状,洒落在沙土戈壁相间地方。干旱的空气,苍凉的贺兰,远处的戈壁,苇边的沙漠,都被这琥珀般的水面连接在一起,让荒凉中人们有江南水乡的梦幻,让水中柔绵的人们又无法忘却自己身处在三面沙漠群包围之中。
  
  象这样与沙漠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楚哪里是荒沙燥土,哪里是芦苇水柔,只有在宁夏到内蒙中部河套地区才存在沙湖,虽然在国内其他地区也可见到,但是象这么数量这么集中,水面这么相邻,则是绝无仅有的。我认为导致大量沙湖在银川北部平原大量存在的根本原因,就是接连战争对农耕体系不断的毁坏。
  
  西晋王朝灭亡以后,在北朝一百多年的交替中,在唐末几十年的战乱中,在北宋立国后与党项人争夺的十多年里,在西夏灭亡的最后十年内,在元末明初的几十年里,这里都遭到过毁灭性的打击与摧毁,有的十属于灭绝性质的。所有开垦的土地,一旦失去了人类春夏辛勤耕作,失去植被保护,那么在北方高原千里刮来干燥风不断吹剥下,就会大面积的出现沙化。
  
  每当大规模战争爆发后,原来的水利系统必然遭受到破坏,使得一些渠道或是起着灌溉作用的小河流淤塞,最终在宁夏平原北部出现大量的沙湖。之所以能在这里出现沙湖,我到现场看过之后觉得还有两个必备的条件,一个是这些水源大都是以黄河水为基础,所以有足够的水源、或是地下水的补充;二个是在银川北部的地势平缓,可以生成这些的塞湖。
  
  这些塞湖应该说是上帝在面对人类无休止破坏所给出的最后恩典,也正是因为这些沙湖的出现,才使得银川北部有那么不大的地方,可以被冠以塞上江南名称。然而最叫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因为追逐地产开发的利润,银川市这些年竟然出现大规模的填湖造地的现象,原来银川最大的特点就是百湖围绕,而现在呢,能看见沙湖的地方已经开始可怜起来。
  
  人呀,为什么总是在创造中创造更大的毁灭呢??



  NO30:
  象在西夏时期的额济纳,是我们摄影爱好者最喜欢去的地方,被称为地狱里的天堂。然而就在那里浩瀚沙漠,在过去西夏城周边大范围是农业种植区,象贺兰山西侧的阿拉善台地也都是农耕与畜牧混杂地区,象在鄂尔多斯地区上也是覆盖有相对完整的植被,象在河西走廊北侧长长的山川也都是农牧兼有的地区。
  
  然而就是自唐末开始,经过西夏到元的这个战乱和明朝以后过度开发,才使得这些地区形成巴丹吉林、腾格里、毛乌素三大沙漠。而且也就是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三大沙漠已经汇合成为一个巨大的环中国西北方向上的沙漠带。
  
  但是由于自汉唐开始,在西夏得到很好的保护与再修复、开凿的灌溉水渠系统,将黄河之水源源不断的引入这个平原。也正是这些水利工程,既便时在战争年代被破坏,也依然让黄河之水在沙化土地上回旋成湖,特别是到了宁北的平罗县这里,多为水渠汇总回到黄河的地方,更是容易在黄河水满的时候,淤壅成湖。久而久之,在宁夏平原沙丘与农田搅乱的地面上,就有了众多独特沙湖,而这些沙湖也恰恰是平原抗拒沙漠侵蚀最好的保护。
  
  当晚霞开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种沙湖的边上,沐浴着从沙漠戈壁而来焦躁之风,看天空偶尔而过的鸟影,那种感觉绝非是江南人家所能理解和知道的。同样是湖水,只有在这里才是如此珍贵,如此神圣,一如千年松香凝结成的琥珀,那中间凝固是万千世界和生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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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1:
  在平罗县,我随便找了一个大沙湖边上,背对着贺兰山,背对着夕阳坐下。沙中有湖、湖中有影,水远有岛、岛上有草,风飘有尘,尘中有鸟,伸手能触摸的是在摇曳芦苇。拨开茂密的芦苇,踩着水边软陷的泥土,尽可能的撩开神秘面纱,窥探沙湖本来最野性又柔弱的真实。
  
  在不大的水面里,还是拥挤沙湖怀抱中曾经有过的一切,有斜阳在划过最后湖面上空,好像是被韧锋的芦叶划破一道口子,血红红的溅落到了湖里,湖面迅速被染得红红得,甚至连四周得芦苇无一幸免。有蜘蛛在叶子间爬过,亦然如夏得编织自己透明得的网;虫子在苇根处吸着湿土芬芳,无怨无悔地送别可能最后一个自然中的沙湖之夏。
  
  就在党项人也开始知道农业耕种时期,不知道在银北平原有没有过这样的沙湖,但是在那个时候,这里生产粮食与马匹对西夏国提供最直接与方便的支持。好战党项贵族们在远方战争总在继续着,傍晚时分是不是又把这里的男子征役出发,但在他们离去的夏天,到处都有芦苇在傍晚渐退的酷热中,搂抱着飞霞般的梦境。
  
  深吸几口沙湖水气,一股淡淡欢愉如暖流般的刹那充满了全身,似觉人已和这山这湖、这沙这翔,融为一体。


  NO32:
  佛教最先是在党项人贵族中开始传播的,最初佛事文字记载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父亲,李德明为葬其母派祭使送供品到五台山,并修其十寺。而李元昊自己就从小精通当时被称为“浮图学”的佛教,在他执掌政权后第三年,象大宋求赐佛经一藏,又在次年关押了路过西夏前去宋地的印度僧人,要他们给自己交出随身携带的贝叶经。
  
  到了西夏第五位皇帝,仁宗在位的55年里是西夏王朝最鼎盛时期,在此时不仅法律、制度、文化都得到系统的完善,建筑与绘画、雕塑与造型艺术都达到西夏的一个巅峰时刻,因此在这个时期建造的佛寺或塔里,往往在其中藏有非常珍贵的宝物。
  
  西夏仁宗后期的宏佛塔就是这么一个佛塔。在上个世纪90年代前,这个塔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因为有八百年的荒废,这塔已经塔基严重下沉,塔体劈裂,塔顶塌圮,甚至所剩的塔身都在倾斜中。当地老百姓把这塔称为半截子塔,或是按照它所在的位置被叫为王澄堡塔,没有人知道这塔在西夏时期佛教中的地位。
  
  我在银川北边的贺兰县农田里,来来往往跑了有十多公里,就连当地老乡都是模模糊糊说不太清楚这座在西夏立国时期中占有重要位置的佛塔。也难怪,这个塔的传奇故事没有被太多人知道:1990年,宁夏文物管理部门对这座濒临倒塌的佛塔进行落架修复,于刹座天宫内出土了一大批残朽的西夏文物。而这次的发现,没有给这座塔带来象陕西法门寺的那场轰动,也仅仅是在考古专业人士中很有一些名气。
  
  终于花费了很长的工夫,才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孤独耸立的它,大门紧锁着,致使我不得不翻墙才能走进这个八百年前的古塔。15年的那次出土文物是到目前为止在宁夏境内于古塔内发现最珍贵和丰富的文物,其中有不少属于国家一级文物,被《中国文物报》和文物考古专家、学者评定为1990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我看到过当时出土文物一张清单,西夏绢彩佛画、也就是唐卡有14幅,彩塑罗汉头像18尊、身像12尊;西夏文佛经雕版 2000余块,西夏文书残页5件;还有幡带、木雕、木简、琉璃等近100件,其中绢彩画“炽盛光佛”、“玄武大帝”及彩塑佛都是宫廷艺匠的力作,也是我国已发现的同类题材的佛教艺术品中的精美之作。
  
  人们猛然发现这座在小村边上农田里的破塔,竟然是个价值连城、万金不换的宝库。由于蒙古人对西夏认真细致的毁灭,有关西夏国的档案、文化都很少能找到文献记录,所以这座宏佛塔究竟是在什么环境下修建的,在党项佛教界当中具有什么地位,都无法知道。但是这些出土文物用无声证实宏佛塔绝非是普通的寺塔,这些文物对于研究西夏佛教文化、美术史、印刷史提供了系统对的实物标本,具有极重要的历史、艺术、科学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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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3:
  在宁夏各个地方,见到最多的古建筑类型之一应该是在田里山边、水泮漠海中的古塔,历尽千年的战乱,又经历一次又一次大地震的毁灭,总是突然出现在人的视界中。这些塔最早是在1600多年前开始就有人建造,到西夏期间达到一个高潮,虽然在蒙古军队攻入宁夏之后对这里建筑进行过毁灭,但是在很多地方都将佛塔给保留下来。
  
  而到明朝时,在这里又重修一些,一直延续到清朝还修复或新建过佛塔,所以人是很难判断在第一眼所见的古塔是建造于什么年代。而也恰恰是这种随意间的偶遇,在农田家舍间有塔刹耸立,那种在朦然不知中的年代久远,给行路的过客心中带来撞击,才是微妙触景。
  
  平罗县姚伏镇在公元1727年,还是新渠县的所在,专门用来安置战乱后从内地移来的垦民,现在是个十字路口交叉的小镇。从右侧下公路,在土路上走约3公里,就在夏日的小河边上忽然看见一座平面呈六角形八层楼阁式砖塔。
  
  据说这就是建立在唐朝时的田州塔,沐浴焦热宁夏下午阳光,略披着一点烟尘,立在那里。这塔高有38米,塔顶呈六边覆斗状,塔底直径为7.5米,南北各有一门。


  NO34:
  走入近几年后人围绕塔修的土庙院子,上到塔座高台,发现塔门里面是空的,有稀疏木板将塔上层给覆盖住,一个摇摇欲断木梯可以让人爬上去。我用手试了试,觉得为了这千年古塔和我自己,还是不上去为好。在塔南门墙两侧有对联,其笔法隽秀有力,但已经被风沙和人为打磨得有些斑驳,看不清楚。
  
  问了问坐在塔边那位年纪快80的老和尚,他想了半天才用西北口音说这两句话是:“一柱擎天东带黄河明献瑞,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做了最大努力,我才对照字迹模糊大篆刻,搞清楚这些字。这座砖塔有很精美的砖雕,特别是底层檐下刻着各种瓦垄、椽头、横额、头拱和下垂的荷花头,完全是非常真实的仿木装饰结构,同时还在细节上雕饰有佛像、人物故事。
  
  据说这种砖雕宁夏境内所有古塔中罕见,玲珑剔透、工艺娴熟、雕刻细致,新颖别致,只可惜无法知道这座巨大艺术品出自什么样工匠之手。在银川,也看到有说法这田州塔是始建于西夏时期,主要因为它的官名:田州塔,而田州是西夏时定州的俗名。根据《明一统志》载:“田州城在卫城(今银川)北六十里,本唐定远城;元昊改为定州”。
  
  《平罗纪略》载:田州为“唐定远城……唐朔方城,宋威远军,夏改定州,俗称田州”。有些人就以此推见,田州应为唐代定远城,西夏定州城的俗称,在西夏皆为佛教盛行之期,建造的田州古塔。不过我到觉得,此塔在唐时所建更为准确,到西夏也有可能在当时又被重新扩建或是修缮了,只是战乱无法找到记录这些的石碑作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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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5:
  在漫长岁月里,田州塔也一样饱经各种沧桑苦难,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百余次地震。在清乾隆三年,公元1739年农历11月24日,在平罗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平罗、宝丰县城及新渠县城,全部震毁,这座田州塔在当时也被严重毁坏。因此从塔南门楣上刻有“田州古塔”的石匾上,仔细看,还有“乾隆四十八年六月维秀和尚募款重修”的模糊字样。
  
  清朝同治年间,在太平天国时期有宁夏金积堡马化龙反清,战火延续到平罗,田州塔所在的皇祗寺被烧坏,寺院至光绪十五年(1889年)才重修,但在后来又遭遇新的拆毁。兴兴废废,田州塔自己也说不清是建造于那个年代,应该是自唐开始到现在,总有在被毁与重建,就好象是白天与黑夜那么自然的交替着。
  
  此时我围塔转了一圈,复而又转了一圈,那被烤热的塔身巨大热源把台上每个角落都熏得闷烫,可却无法阻止那塔影上的图案越过百年、千年。塔身的沙土积得太厚了,所以塔是西北特有的泥沙黄色,并含有夕阳血红颜色。
  
  空气都有些凝固,忽然有木鱼和铜謦之声从塔下平房中传了出来,拌随着是一个非常苍老的声音在咏诵梵典经文。那声音很弱小,非屏住呼吸不能听见,可一切诸佛世界及诸菩萨境界,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金刚际及魔宫殿,悉皆因此震动。


  NO36:
  自田州古塔向北,十多公里后,能在公路边上远远看到一个奇怪的塔。有这样一种说法,宁夏人主要是从陕西的大槐树下迁出来的,或是在隋唐前后,在经过南北朝战乱,从陕西大槐树下把那里人押送到宁夏川来。所以大槐树下人带来了粮食和树种,在宁夏川里人都跑光的地方开荒种地,又使这里重新展现生机。
  
  为纪念这些来自陕西移民辛劳和怀念自己家乡,后人在平罗县南的一片沙湖沼泽芦花落下的地方盖了一座“陕西庙”,当夏日来临的时候,寺庙之外一派碧玉绿色在延续着生命。这座陕西庙在现在叫接引寺,在宁夏有关介绍中是见不到它的文字。隔着水,有两个学生走过来,我对这塔的了解,都是从她们嘴里知道的。
  
  要接近这个接引塔,要小心绕过一个又一个不大的沙湖,一会儿是穿过水面看塔,一会儿是从芦苇上寻寺,小土路在河边急转之后,才看到有个矮小的寺院与绿原之上的那座高塔相比,是那样不对称的。寺里无人,从塔的外观装饰与颜色来看,应该就在近年重新建造的,塔分9层各有佛像,代表西夏之后的苦难已经结束。
  
  突然小河对岸向北两百多米外,一簇浓郁树丛里,又有一个小禅院隐在其中,没有任何的塔刹,到是从那里传出来阵阵法鼓和诵经的声音。就着晚风仔细辨认这些声音,象是僧尼众诵的声音,轻盈盈地飘到我独自一人所站立空寺塔前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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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7:
  在宁夏各个地方,宗教最昌盛的当属伊斯兰教,其次是佛教,再次才是道教与基督教,别看道教规模不大,但是道教在这里却有很强大的控制能力,有的时候甚至要携佛教与儒学,成为大一统的地位。颠簸百多里地,来到平罗县城,很快就在县城的北边找到宁夏北部最大的“高庙”,在这里被称作玉皇阁,就在109国道的边上,非常醒目的立在热夏落日中。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个道观,而且是整个宁夏最大的道观。有人说是建造在明代永乐年间,至今已有580多年历史;也有人说是始建于清光绪元年,也就是公元1875年,到民国28年(公元1939年)续修的。现在看上去,这座玉皇阁显然刚被重新修缮过,油彩上还透着闪闪光亮,在院子南的金灿灿观世音披风更是被夕阳照得是明晃晃,非常刺眼。
  
  整座阁占地4200平方米,坐北向南,砖包台座,南北长105米,东西长40米,阁内各组建筑分为四级,由南向北渐次升高,到最高建筑“三母殿”时已经距地面约26米。一进玉皇阁大门,最叫人感到没名头的是在阁台上竟然高挂着这样一幅大标语:“努力打造西北第一阁”。


  NO38:
  在西北特有那种粗悍吟唱声中,有四位道士正在城隍殿前作着自己道场法事,领头得是位岁数不到五十道士。他身披一件红色织锦道袍,头戴黑色道冠,嘴角上垂着软软两缕发黄胡须,左手木鱼,右手道锤,典着个肚皮,摇头晃首地领诵经文。
  
  他左手是位年纪约三十的道姑,右手是三十多岁和二十岁戴眼镜的道士,两个人都非常消瘦。这四个人是围绕一座青石雕刻的香炉在认真做着祷告,但诵经声音显得那么不和偕,总有道姑尖声从道士声音中冒了出来。
  
  明显可以看出来,这个在下午日落时分举行的道场完全是临时的,是刚刚在殿里的香客出资之后,这些道士为他专门进行的。因此一切道家人士的所为,总是有着一种演示做秀的感觉,那么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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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9: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能看到当时四位道士道姑各自所占的位置。没有任何观众和信徒,只有在斜日影长院子里有个十岁的小孩,懵懂不知站在他们中间左顾右盼。少许,他们祷告仪式结束,在软黄胡须道长带领下,先列队围青石香炉转一周,然后以队尾为头走上城隍殿崭新的汉白玉台阶。
  
  这种禳灾避祸,带有原始萨满痕迹的行为让我这个并不拒绝宗教的旁观人,站在一边感觉是怪怪的,总有说不出郁闷感觉。有的人对别人感觉是非常敏感的,那道长当然察觉到我在一旁那种迟疑的感觉,那个道长在最后走进大殿之前回过头,用非常恶狠狠、非常锋利的眼光瞪了我一眼,算是一种报复。在日后整个大西北漫漫旅途中,我再也没有见过如此尖刻与怨恨的眼神。
  
  这种眼光我在来银川时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我对面座位上那个闹腾一路黑袍老道在下车前也曾领教过他那凶悍。那是因为一路上他在那厚厚黑墨般道袍下,不停地跟车厢里他见到任何人胡搅着,他总喜欢把张三李四,前五千年和未来五千的事情搁在一起搅和。我能感觉他的内心,在离开他自己被当地信众所供奉的院子,自己就感到一种陌生的惧怕,惧怕周围这些人无视他的存在,所以他要不停地跟每个人掰他那游离浑沌思维。为此一路,我没有搭理他半个字,所以他感到非常的恼火。


  NO40:
  在宁夏北部的平罗、惠农两县与石嘴山、大武口区,在西夏时期属于国中腹地,也是北出狼山、西至黑水镇的交通要冲。由于战争的残酷与破坏,不要说西夏的王都,想在西夏核心地带找到西夏国时期的城市,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然而就在宁夏北部与内蒙交界的地方,还保留相距很远的三座西夏古城,之一是在西边沙漠吉兰泰附近的西勃图城堡;之二是在东南沙漠鄂托克旗的陶思图城堡,但这两座城堡因交通缘故,使得我只能站在惠农县渠道桥栏上眺望,不能直接去到它们的身边。
  
  我能去的这个省嵬城曾在西夏时期里,在西夏内地得一个重要城池,也是到目前几乎唯一被考古和历史专家从废墟中确定下来的西夏故城。作为一个曾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建立自己的政权之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尽快改变自己习惯,建立属于自己的城市。因为只有城市,才能不实现国家聚积人口、管理地区和建立防御支撑的目的,而更重要的是城市中贸易与制造业可以为国家强大提供新的经济来源。
  
  实际上我在找这个省嵬城,真的是费尽了心机,因为很少有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更鲜有人能说出它的具体方位,甚至我都快到它跟前,跌跌落落顺着水渠边一条机耕道爬上一座水泥桥,这算是方圆几十公里唯一的制高点,就在眼前忽然浮现出它的身影。
  
  简直没有任何想象的痕迹,那仿佛伸手就可触摸到西夏时期省嵬城,此时就在无限死寂中,摊倒于长满骆驼刺的盐碱地里。我把车停好,尽力按捺住自己内心那种狂跳,轻蹑脚步靠近这荒废已久,没有任何人烟,在日复一日的贺兰风中完成自己最后化为尘埃历程的古城。这已经根本就不再是一座城池,就连昔日城墙也萎缩在原来城东北的一隅,满地白茬茬的碱花,若要踏过去,一定会从脚下爆裂出碎破的声音,象是谁的骨胳在被碾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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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41:
  这省嵬城过去为正方形,边长600米,曾设东、南两城门,墙体为黄土夯实。据说在1965年,宁夏博物馆在此挖掘出唐、宋、西夏等朝钱币、古陶瓷器及铁器,也曾出土一具党项当时秃发式的瓷制人头像。
  
  这座城市建于李元昊父亲,李德明的时代,在那个时候党项贵族还是以汉族李、赵为姓,而这座在其腹地的城市竟然用祖先嵬名氏命名,而且是西夏国境内唯一的如此命名的城市。真无法想象当时李德明自己用意,但足可以说这座城市重要意义和李德明对建立王朝的期盼远虑。
  
  开始攀登那残缺城墙,所剩余在盐碱地中的省嵬城已经变得非常松软,每出一步都陷半脚于碎开的城土薄皮中。让人想起幸好它是这么默默无闻,若是人多,不出一年时间就可以在众人脚下将八九百年的过去彻底踏回到地平上,那就真的叫做荡然无存。
  
  身后日头越来越低,依然雄壮的贺兰山边上耀眼最后一线西天光芒,地上的白碱花已经被骆驼刺染成黑色。当时见到省嵬城的激动,让我忘记骆驼刺因穿短裤把双腿划得血淋淋疼痛,而是悄悄走近城唯一城门的大豁口处,这里应该也是当时与城墙完全溶在一起的官衙所在。但到处都燃起了火焰,地与墙上颜色也在迅速发生变化的,有人在城墙上的影子越来越被曲扭成变形与诡异。


  NO42:
  站在城上看四面,曾经有过的街道、房屋、人影都早已经化为原野,远处有个叫庙台四队村子,一排暗红色的房子。在城边是农民土地,几个农民正抢着在日落最后之前,将自己地里西红柿装进手扶拖拉机里,至于我站着的这土堆曾经是做什么的,早就没有人去关注和记忆了。
  
  所剩余城墙并不高,但是松泄后的城土反而使城墙变得非常宽厚,上面也同盐碱滩一样长有骆驼刺一类植物。抬头仰望,才发现有上半月于空中清清苦苦地悬着,任夕阳中颤抖旱棘划过它的脸颊,任自己伴着日头西落将独自守在这座荒废历经八百年的古城。
  
  有可能这里是当年驻守官与士兵生活地方,或是城防驻地或是办理税收关牒之地,大小可以容纳十多人居住。小心踏进去,也只有洞口重重虫网和里面阴寒的地气,剩下的就是无顶周墙边上挂着的落日一圈黄色。
  
  就在我为这废墟与完全沙土化的城市感叹,一个小孩子悄悄从身边溜进了那个没有日色照到,显得阴森的衙门旧穴。没有人再说起这个城市,因为在西夏内地,它离开黄河与北侧山口的距离都在二十里以上,所以它的作用已经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考证。不过这个孩子从穴里钻出来的时候,所冲着夕阳和我那灿烂一笑,则有非常深难回味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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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43:
  从我北来进入宁夏铁路上的观察,省嵬城离开所谓的省嵬山口,还有很远路途,所以到觉得这个城市在当时西夏国中起到的更应该是经济和税收作用,而在西夏全民皆兵体制下省嵬城业起到战略预备作用。
  
  不过叫人更感到疑惑的是,省嵬城毁灭不是因为蒙古骑兵的征伐,而在西夏王朝的晚期在大地震中,一夜之间化为一片残垣断壁,据说当时在城内数千名居民兵丁,仅有一老一少幸免于难,为神秘西夏又留下更多惊叹和遐想。
  
  贺兰山在省嵬城西面随落日逾发显得高大起来,让火红颜色下的那沉沉黑墨在掩盖在宁北平原上,也将省嵬城再次推向又一轮的黑暗。想着省嵬城那完全松软的城墙,根本就承受不起任何重量和践踏,它不过是一个被弃在原野里一个超大而又濒临灭绝的文物。如果命运已经使其如此脆弱,那就意味命运已经注定它必须被人们好奇所遗忘,它只属于贺兰山与黄河之间夕阳中的血色,悲壮而镇定。


  NO44:
  需要补充说明,我每到一个地方最喜欢的是尽快跟出租车司机打交道。一个是因为时间紧迫,需要多跑几个地方,另一个是因为只有通过跟出租车司机的交往,才能接触到这个城市的底层民生。再说银川是个回族自治区的首府,开车的有很多是回族人,没当我对这个陌生民族与宗教有不明白的时候,求问他们是最快捷的事情。他们接触的人多,不仅可以知道各种消息,而且人也很随和,也不必担心自己有什么问题涉及到敏感的地方。
  
  要说我认识这位马师傅,那完全是一种偶然,那天中午他开着稀哩哗啦的破夏利,摇摇晃晃从简单铺面街道上开到我跟前。我双手要很使劲才能拉开车门,上车后再小心把车门关上,要不然那车门会掉在地上。当我一回头,天哪,那司机墩实身体上有一个油光的脑袋,一脸横肉与凶煞,这哪里是司机,分明活脱脱个土匪。他矮胖,脖子粗,脑壳圆,一条没膝大裤衩加一件非常薄的圆领罗卜杉,那脸上有两块耷拉下来的肉,一口浓重西北话,尾音非常下沉。
  
  不过很快我们就熟悉起来,马师傅在街道或是野地里开起他那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破夏利车,速度可以跟任何跑车媲美。他中学毕业以后,就跟自己跑运输的叔叔当学徒,钻山越岭的,好在他这样的人很粗糙,扛得起任何的折腾,他说在那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吃饭,吃饱的时候能撑死,饥饿的时候能晕过去。
  
  三年以后,他才转学开出租车,现在也有个七年多的出租经历,对于清真寺,他一年的时间里也去个五、六次。回族人上清真寺也有布施,他们叫散,马师傅说每次散多少也没有规定,都是看当时情况来定。最可爱的是马师傅的走路和笑,走起来如同在扭西北大秧歌,一颤一颠的,而那一脸的横肉,在他的笑中竟然可以如此孩子般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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