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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无疆] 玄黄落夏(穿过宁夏、甘肃、内蒙所寻访的西夏残痕)

  NO233:
  忽然想起在人世间如此多的纷纷攘攘,人与人之间争执不休,其主要根源在于各执一端,互不相让,都企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而不能像天水飘然一样地纯乎自然。也就在我一转念瞬间,觉得鹅毛般的东西从耳边飞过,又有冰冷刺激额头,接着水在脸颊处流下。   
  再看对面冷漠土墙映出的大片大片白色飘舞的影子,才知道落雪开始,那雪以我从未见到过的气势狂泻。我几乎是顺着土蹬滑回地面,刚出土碉堡,就觉得西北的天漏了,倾盆下来的不是暴雨,而是暴雪,甚至是落在田野里沙沙响成一片的那种冰雪。   
  赶紧跑回到路上,再跑到百塔寺,原本想找个地方躲避一下,但里面百座喇嘛塔和西北特有的直树,无一能为我遮挡住这种狂雪纷争。幸好在寺门处有个文管部门修的看塔人小屋,在小屋里独自居住的小伙子也是在百塔寺里担任解说员工作,屋中的炉子都还没有来得及生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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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7-15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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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暴雪,霎那间将周天搅得一片寒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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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4:
  这是我走遍北方各个地方所见到最特别的降雪,暴雪奔泻,犹如百塔与我之间一道瀑布,在雪片之间还有水汽游离。百塔也失去以往的庄严饿肃穆,到在汪汪雪水和皑皑雪积中各有姿态,渐渐的变得柔和圆润起来,无论是主塔还是辅塔,个个透着藏家奥妙,时光缘水消逝,世界飘然恍错。
  
  我试图拍几张雪中的百塔景色,可刚到门口就被雪给砸了回来,小解说员挑起自己门口的布帘,给我支了临时篷,好让我能拿出相机拍上几张雪飘中的塔影。小伙子知道我去过西藏,也到过萨迦寺,所以表示出对萨班大师本寺特大兴趣。他说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机会自己去一趟萨迦寺,好好的参拜一下藏在山谷河畔的那座城堡般的古寺。
  
  恰好在我的背包里有一本我在西藏、宁夏拍摄的照片集锦,把西藏各地和萨迦寺部分找出来给看,他手拿着萨迦寺的四张,看了又看,久不释手。是呀,人只有在一片赤诚希望与远眺中,才能感觉自己弱小与内凉,方知自己曾有污垢与贪婪,由此而来的是恐惧与敬畏,是重新向善的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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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不散,靡霏乱乱。过去、未来、现在的一切,都在有通无通,难归伏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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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5:
  我在解说员的小屋里,一等就两个小时,外面的雪也就紧紧慢慢的,没有一点停歇迹象。过了下午四点钟,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下来,如果我在五点以前不能回到五里外公路上,那可就没有过路长途汽车回武威,那就意味明天路途安排被打乱。
  
  我决定冒雪快走,赶到公路上去拦车,便跟小伙子要了六张报纸,然后三张一组地打开拿在手里,权当做是纸伞。临走的时候,我把在萨迦寺拍的三张照片留给解说员做纪念,他说准备把这几张补到解说板上去。
  
  暴雪迷离,刚刚离开看塔人的小屋没有走几步,再回身,那些百塔幽幽影子就已经成为虚无缥缈的幻影,好象是另外世界了。旷野里的村子与那座坞壁也变得非常遥远,只有雪落与走路的声音,不和谐地混杂在一起。
  
  因为八月份在宁夏山地攀爬和前几天在岩石上疾走,居然把我旅游鞋右脚底被撕裂了几个口子。我这么在雪地里一走,那冰凉的雪水立刻就灌满鞋子,甚至从脚脖口上溢了出来,把整条右腿裤子都给湿透了。我是半跑半走的,每一步脚上都发出卜哧一声,约半个小时回到公路上,扔掉已经完全湿透的报纸,从怀里找出预备剩下三张报纸再盖到头上。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有了一辆过路班车拉上了我,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情是把右叫鞋脱了,然后用手一段一段把裤子上的水给拧出来。回到武威,先到药店里买上“咳特灵”,然后回到房间里同感冒药与其他的药一起,胡乱地吃了一大堆,盖上沉重的被子,人就晕晕的觉得自己如粉齑,倾刻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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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6:
  次日起来比较的晚,天继续地阴沉着,非常不适合照相,人吃了比较多的感冒与呼吸道的药,体内的镇静剂效力还没有过去。鞋没有干透,起来后在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点干粮与饮料,便又回到南关车站,在今天要去的两个地方里,在售票人员建议下,我先选择去大靖的车。
  
  别看大靖在大的甘肃地图上仅仅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镇,可在西汉时期可是武威郡十个县之一,扑擐县的县治所在地,在汉朝平定河西的时候,也起到过重要支撑作用。在当地素有“塞外小北京”之称的大靖镇。有史书称这个地方是“控贺兰之隘,扼北海之喉,用以独当一面,而使凉镇无东西之虑者,不啻泰山之倚也。”
  
  想必当初西汉宣帝在这里设置武威郡的扑擐县,恐怕也有其在打击匈奴、开发河西和通商西域,起着很重要的衔接作用。因此过去的大靖镇是甘肃四大古镇、塞北商贸集镇之一,横跨两千年,这里总有商旅往来,交易繁荣,镇子里的庙宇也就繁多,建筑宏伟,每逢节日,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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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7:
  不过岁月总是无情的,一场又一场的战乱纷杂,人们冲过来杀过去的,渐渐的这个河西大镇随这条走廊里众多城堡名刹一样,走出大众的脑海和记忆,就连那些古庙建筑也前后化为废墟。车过了长城的豁口进入大靖,在镇里一个混乱的商业摊群前停了下来。
  
  根据司机的说法,我便向南,穿过一条长长而又弯弯小街,走过一个又一个买服装、纺织、小日用品的商店,去寻找在大靖地方庙宇建筑中仅存下来而依式重建的唯一的楼阁,俗称大靖财神阁。据说这座建筑因结构精巧而被收入《中国建筑学》一书,在老镇城内什字街的中心,始建于清康熙五十七年。
  
  我走出商业巷子,便顺着镇老街西望,看见在乱如蛛网电线后面,很是平淡地站立财神阁。为了拍摄到老镇民俗侧面,我沿着老街边的房子院落一路照了过去,就在我准备拍一座老院落时,里面有一头老猪犹如一条看家的大狗一样,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这个不属于西北的外来客。
  
  突然胳膊被人猛推了一下,扭头看到一个男贩有些百般无聊诡笑地站在侧面,口中念念有词道:“就不让你照、就不让你照、就不让你照。”这是我在西北三省纵横万里中,继在金塔遇到警察之后第二次因为照相被人无端阻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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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8:
  顺小镇北向小街发现一座清代年间的院落,为里外双重,老式木雕支撑着灰瓦飞檐,院内中心是一个祠堂空廊,两面墙壁上还留着原来主人的一些画纹。这个院子并不大,在北京胡同里也就算是个比较普通的宅邸,但非常小巧玲珑,砖、木、石、瓦都保存原汁原味,窗、门、棂、柱都在百多年风尘中依然。
  
  这个院子在里院还有人住,我拦住一个孩子问究竟,他说这里叫马家祠堂,在外院房子里是个可以上电脑地方。我没有进到房间里,再去看个究竟,因为这个祠堂显然已经被小镇当做一种半共用的场所,这发黄的木头与墙壁,都将一个过去无声地留在了一组被他们忽略的建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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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廊里面是二重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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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39:
  其实我所到达的大靖镇自汉代以来,就是个军事据点,或是作为管理河西走廊开垦土地的权力所在地;而在北面比较远的沙漠里,就是汉建立外长城逶迤自东向西而去。汉长城一直出了玉门关,进入新疆,列亭障烽燧相延到盐泽,也就是现在的罗布泊,两千多里,仅用十多年时间就完成了。   
  不过由于风沙南下入侵,明朝赶走元代蒙古人之后,在河西地区只有一部分还采用汉长城,多为往南移动几十里重新修筑的。我在进镇前所看到的就是明代明万历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599年修筑的。为了节省时间,我沿着条鹅卵石路朝青山寺方向小跑起来,因为大靖的长城就是在那个小山顶上高举着自己烽火堡燧,再沿着青山寺背后山坡下来。   
  从青山寺沿长城徒步,忽而在关墙之内,忽而又出障蹒跚,因为残破的长城被风化得断断续续,让人可以不停地在内外之间穿行。在一处城壁上,还开着一个长方型的门洞,一条小路穿墙洞而过,却没有相应城门的建筑。估计是在比较早的时期,战乱已经远离这里,人们为了进出长城方便,特地在筑好城上开的一个便门。


  沙子就是这么随着时光,在人们忽视它存在与流动时,在这里一层一层积累下来,知道它已经快要赶上名垂青史和天下的长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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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40:
  这青山海拔有1938米,山阳处的青山寺是五凉时期所建,但后来被毁,又在1994年重建的。我顺着寺院围墙爬上了长城,这都是黄土夯筑的城墙,每年狂做风沙已经在上面留下重重痕迹,在很多地方都被磨殒得如河里石头,光滑又圆滚,只能仔细才能辨认出城上兵士巡防走的马道和胸墙。
  
  从青山上下来,有很多段长城已经倒塌或是被流沙所掩埋,如果从关外看,这种被掩埋的长城好象是个巨大的沙土堆,不行可以从地面缓缓走到城头,才发现另一侧竟然是陡直的壁。此时是一个人沿着中国最伟大建筑行走,没有任何的浮华与叹息,苍黄干燥、残破自诺,揽万里狂沙而不惊,领无边寒冷而不丧,痕迹斑剥、岁月削磨,岿然不动。
  
  城上有沙棘摇动,像一个饱经风雨、历经煎熬的老人,坐在关上,指点关里是雪色隐隐的乌鞘岭,关外是漫沙卷卷的腾格里沙漠。完全和彻头彻尾的孤独,靠在长城外垛,想到的是一道满载风苦旱痛城在历史沉寂其间默默穿行而过,死亡是沙上被风绽开的花纹,历史微笑瞬间里又有太多凡人无法理解的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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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41:
  立于绵亘而来,蜿蜒而去的城上,极目所尽的是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汇合与夹击下,长城被流沙侵蚀掩埋中的倔强。但是每当狂风怒号、黄沙飞扬的混沌世界清静后,这长城总要在某一段落里矮小许多。长城以北原来曾经是绿野,在西夏的时候主要也是以放牧为主,有足够的水草,可自明朝开始这里数千里的地方上沙漠开始大规模南下。   
  就在近百年时间在武威北侧流沙埋压村庄6000多个,农田26万亩,太多的长城与遗址都被淹没在浩瀚的沙漠之中,成为远古的记忆。比较接近记忆是民勤县有个方圆400里的青土湖,在上世纪50年代还是一片汪洋,可眼下那个被称之为“湖区”的地方,却是高达几十米的沙丘。   
  听人说过在1993年,那场著名的5•5特大风沙暴,只用了5个多小时,新开垦4000亩土地全部被风沙压埋,农民养的几百只羊被吹到一个水库里,当时有十多个风暴经过之处,走在水渠边的小学生,被暴风无情地推入了激流中再也没有上来。   
  也有人说过,不管是汉代关隘还是明时城,到下一个百年之后,这里也会跟新疆的罗布泊一样,除去死亡,什么也不会留存。所以从大靖长城走来,哀叹的已经不是城的残破、塞的湮灭,到是人类自己对自然过度开发和征服之后,被报复时那种无奈和孱弱。   
  忽然沙漠地里有一匹孤独的马,它猜疑缓慢着走近城边孤独的我,又非常奔放向深山那边跑走。我从背包里掏出那支曾在珠峰山谷的巴松平原上吹过布鲁斯口琴,擦拭干净,还没有来得及朝着瀚海吹响,一股悲怆油然而生,泪比四周还要冰凉,人已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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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只有我与长城,都在这阴雪沙漠的边上,随着苍山雪岭起伏,在莽荒天地里流浪,流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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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42:
  从大靖去武威的汽车仅仅是从公路上路过土门镇,如果我在路边上下车,进土门镇最少还要走两里多地。车上售票员是个典型西北姑娘,看见我身上满是泥土,一付狼狈问路的样子,先跟我说,你坐下,到时候我叫你。然后头也不回的命令司机说,过土门直接进去,到车站上停车。
  
  司机是个小伙子,听到了显得非常迟疑,这……。售票员说,怕什么,也许进土门还有新乘客搭我们车呢。司机这才不提问,一直把车从公路上拐进了土门镇的中心。等我下车,售票员依然是头也不回,叫司机立刻掉转车头,向公路开回去,听他们意思是大靖的客车是不能进土门镇的。
  
  我站在这个在西汉年间另一个叫做揟次县的镇子土街上,心存感激的看着车走远。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经意间被他人关心,总是在有些惶恐中觉得心里充满温暖与安慰,而这种关怀仅为他人最普通生活当中习惯的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
  
  在我下车的附近,就是一个农贸市场,在市场后面是玉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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