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语 2006-5-8 09:00
桐庐鸡笼山探险记
桐庐鸡笼山探险记
浙西桐庐县境内有纪龙山,距离县城十余里之远,又栖身于群山之中而不外秀,故古今名士如徐霞客、郁达夫或为不知。
初夏四月半,我有幸携同窗数十人,浩浩荡荡南下桐庐,寻此山探险。
登山是人生最自虐的乐事。当你仰头望着高不可及的顶峰奋力攀登,便越来越累越卑越虚脱越想放弃;而当你稍作休息,俯视山下见自己已经高高在上,便越喜越傲越自信越要继续。在这种相反相成的辩证心理的驱动下,终于“会当凌绝顶”,上下风光,一览无余,只见荒岭森森,地势险壑,乱石穿空,杂草丛生,百鸟杂鸣,恰似一张冷色灵异照片一样令人心寒。旋走于道许久,才发现一片黄灿色野花遮掩后有墨色线条勾勒而成旧村舍,宛如一张暖色水彩画,心才充实几分。
“那就是我们的营地。”向导迎上说,“浙江地处山区,这里的山一叠接一叠,连绵环抱不绝。看起来很荒凉,但山谷、山涧,甚至山顶,或多或少会错落出几个村落,家家有地有屋,聚在一起自成一个世界,和山下隔如晃世,上些历史了。这鸡笼山村原本有十几户人家,近来政府大兴旅游业,半数已搬迁到城里,留下来转行做旅游服务,村舍便可作为旅行家的营地。”
抵达营地,环顾四野,见山上平旷得如履平地,稍似拗相公王安石曾经游览过的褒禅山。饭后,休息片刻,就此出发。向导说:“鸡笼山外表雄伟不如泰山,险峻不如华山,开阔不如黄山,秀雅不如吴山。推其奥妙,只在内秀。山中秘藏有天然岩洞,幽、奇、寒、险、湿,乃全山精妙所在。能将拔山和涉水两者集于一时一地,是此洞的乐趣所在。”我等喜上眉梢,盼能尽游洞的极乐。
向导带路,我等沿山路奔走,忽进一密林,中间只开有一路下坡,路势陡峭而蜿蜒,两旁有树夹道,略显得逼仄。在道途中跌荡,不见任何动态风物,五官之中只有听觉还在,先听鸟啼啾啾而不见鸟踪,便感林子愈加安静;后闻溪鸣泊泊而不见溪流,可察此山越发神秘。路将尽,可见一股山泉侧涌而出,沿路奔下,流水清澈,水底沙石历历,和有落花,愈加惬意,便欣然拨开前方的杂树,视野变得开阔。见正前方有一崖,我们置身于悬崖底部,石壁上怪石嶙峋,阴森得令人畏惧,崖底天然开有一洞,高约数米,洞里漆黑一片,深度莫测。他像一张血盆大口将那奔流的山溪吞入腹中。我等还来不及谈说惊喜,便已踏溪而行,水止濯足,清凉透骨,与落花共涉,不觉越走越快,顷刻我等便鱼贯似的钻入山的口中。
才进洞,一股寒气顷刻直刺全身毛孔,一股水气润湿了整个脸庞,人已淹没在烟雾中。顶头的天被黝黑的山瓮式地笼罩,脚踏的地被冰冷的溪水恣意地冲刷。脸颊不时被从岩顶滴下来的水珠侵袭,脚板不停被水下的乱石刺痛,说起话来响如洪钟。这不愧是山的体内——一个有别于我们生活的世界的世界,而且从脚下的流水可以触摸到山的脉搏,在空气中似乎还可以听到大山的呼吸。凭着洞口仅存的微光可以模糊的看到它的形容:此洞景观大致仿佛兽腹,壁表乱石林立,有的光洁得像少女的肌肤,可是过于平滑而不能倚靠;有的粗糙得像老人的皱纹,搓过则把自己的皮肤擦伤一块;还有的锋利得像野兽的利齿,如果给刺上便鲜血直冒。而此时,全部装备只剩安全帽一顶、手电一个、创可帖数片,所以不得不万分小心。
循水而下,全身衣襟半湿半润,清凉适意。在黑暗中摸,在狭窄处钻,在低洼处爬,危险一拨接一波。如果遇到陡峭,以一人之力难以克服,可以抚前人所悬挂的木梯而下,外借同伴用灯火微照,方可通过。而进去越深则越湿,地势也越险,倘若脚下一滑,或是在黑暗中踩了个空,就会和溪水一并沿坡翻滚而下,直入数十米深的洞底深潭之中,摔个粉身碎骨,危险系数颇高,但却很有趣味,是岩洞的特色。尽管如此危险,但所能见到的景象越就奇妙,有钟乳石像竹笋、像猛兽、像仙鹤、像怪鸦,无奇不有,诡异得出乎想象,所以也感到不枉费一翻工夫了。
逆水回溯,我已经浑然水人一个,寒颤迭起,却很愉悦。尤其在陡峭处攀梯时,水从梯上倾泻下来,人从梯下攀爬上去,在半空中水和人碰撞,水花四溅,喊声迭起,冲击力不亚于惊涛拍岸,这是在洞中最来劲的时刻。黑暗中拔山涉水,对人的心理是极大的考验,有一次我不辞艰苦,登完一座长长的梯子,却发现前无同伴,后无来者,空穴之中全无足音,内心当即陷入外在的黑暗中。那一刻,我才感到人的知觉废掉而运动神经还在——生而无知,是比鲁迅最畏惧的“死而有知”更加恐怖的死亡体验。而当迷失数时,终于有灯光从上方十米开外射过来,在我身上打了一个愉快的转,再为我的前途照出一条笔直的光路,才体会到“同行的人,比我们所走的路更重要”这句格言的暖意。返行数时,终见前方微白,仿佛有光,才可以惬意的叹一口气、微一个笑。
重返人间,止一日将尽,却如隔三秋。再回忆洞中危险经历种种,我终于可以身临其境地体会到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洞穴喻”:一群被锁链禁锢的人世代居住在一个洞穴中,只能看见面对着的墙壁,他们身后有一堆火,在人和火之间的正上方有各种各样的雕像走过,人们只能看到这些雕像在墙壁上的投影,就以为投影就是真实的事物。人们只有挣脱锁链,才能创造奇迹,发现了事物的真相。然而我窃以为智慧的柏拉图低估了人对环境的适应性,即使枷锁再重我们也会渐渐习惯。但是适应的结果就是进取能力的渐至丧失,冲劲的颓靡。然而,要挣脱枷锁,离开一个我们已经适应了的世界,去闯荡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则需要冒巨大的危险,在这个过程中人类最需要的是敢作敢为的勇气,而不仅仅是柏拉图所看重的知识。当你有了战胜恐惧的劲头,那也就获得了战胜无知和未知的巨大力量。人类,就是在这种艰难的尝试中不断地走出原来的洞穴,才能看到更广阔更新奇的世界。洞里洞外的道理如此相似。
临别时,我尚有一点疑虑。来时得知此山山名为“鸡笼山”,村子的门牌亦然。但我看地图上却写着醒目的“纪龙山”三个大字。在归途中推想其正误,我不妨用当年拗相公望文解字的方法望文解山。我假想,或许先前也曾有文人名士探游而过,见环山皆平平无奇,惟有一条清冽山泉从山顶奔流而下,遇堵则旋,遇崖则挂,遇洞则钻,遇石则鸣,四季不断,恰如一条贯串全山的飞龙,故取雅名为“纪龙山”。而村人多不解其义,乃以音近之故,传“鸡笼山”之俗名,流传至今……
刘心语 2006-5-8 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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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语 2006-5-8 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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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塔奇谋 2006-5-9 09:23
对纪龙讹传鸡笼不感奇怪,中国历来以谐音为幽默;对柏拉图的论想深表同感,我也倾向于此,勇气来自知识,你懂得越多道理、或者越多接近真理的知识,就会感到拥有越多的精神、思想的力量,恐惧来自未知。
看刘心语的散文游记很舒畅,感觉刘心语就是在生活、行游中修身养性,不断汲取与吸纳,呵呵,很佩服!